“现在？现在不着急了。现在还着什么急呢。”小的这句话是微笑着说的。他的语气是安宁的，平和的。说完了，小就再也不说什么了。

就说沉默。在公众面前，盲人大多都沉默。可沉默有多多样。在先天的盲人这一，他们的沉默与生俱来，如此这般罢了。后天的盲人不一样了，他们经历过两个世界。这两个世界的链接有一个特殊的区域，也就是炼狱。并不是每一个后天的盲人都可以从炼狱当中穿越过去的。在炼狱的，后天的盲人必须经历一次内心的大混、大崩溃。它是狂躁的，暴戾的，摧枯拉朽的和翻江倒海的，直至一片废墟。在记忆的，他并没有失去他原先的世界，他失去的只是他与这个世界的关系。因为关系的缺失，世界一下变了，变了，变远了，关键是

小把脸让过去，小声地说：“不要你喂，我自己吃。”

阿姨把碗送到了小的右手，勺则在了小的左手上。小接过碗，接过勺，没有吃。“咣当”一声，他把碗砸在了门框上，手里却着一块瓷片。小拿起瓷片就往脖上，还割。没有人能够想到一个九岁的孩会有如此骇人的举动。“阿姨”吓傻了，想喊，她的嘴张得太大了，反而失去了声音。小的血像弹片，飞来了。他成功地引爆了，心情无比地轻快。血真啊，飞飞扬扬。可小毕竟只有九岁，他忘了，这不是大街，也不是公园。这里是医院。医院在第一时间就把小救活了，他的脖上就此留下了一块骇人的大疤。疤还和小一起长，小越长越，疤痕则越长越宽，越长越长。

九岁的小就是在这个时候爆炸的。小的爆炸与任何爆炸都不相同，他的爆炸惊人地冷静。没有人相信那是一个九岁的孩所完成的爆炸。他躺在病床上，耳朵的注意力已经挪移去了。他听到了隔病房里有人在吃东西，有人在用勺，有人在用碗。他听到了勺与碗清脆的撞击声。多么地悦耳，多么地悠扬。

“噢——”客人不放心了“现在呢？”

“从德国回来的”医生不再遥远，他的手已经能够抚摸小的脸庞了。九岁的小顿时就有了极其不好的预。他相信远方。他从来都不相信“边”的人，他从来也不相信“边”的事。既然“从德国回来的”手都能够抚摸他的脸庞，那么，这只手就不再遥远。后来的事实证明了小的预，令人震惊的事情到底发生了，父亲把医生摁在了地上，他动用了他的拳。事情就发生在过的那一，离小很远。照理说小是不可能听见的，可是，小就是听见了。他的耳朵创造了一个不可企及的奇迹，小全听见了。父亲和那个医生一直鬼鬼祟祟的，在说着什么，父亲后来就下跪了。跪下去的父亲并没有能够打动“从德国会来的”医生，他扑了上去，一把就把医生摁在了地上。父亲在命令医生，让医生对他的儿保证，再有一年他的睛就好了。医生拒绝了。小听见医生清清楚楚地说：“这不可能。”父亲就动了拳。

也许是太过惊心目的缘故，不少散客一趟下来就能看到小脖上的疤。他们很好奇。想问。不方便，就绕着弯语言上的铺垫。小是一个很闷的人，几乎不说话。碰到这样的时候小反而把话挑明了，不挑明了反而要说更多的话。“你想知这块疤吧？”小说。客人只好惭愧地说：“是。”小就拖声拖气地解释说：“睛看不见了嘛，看不见就着急了嘛，急到后来就不想活了嘛。我自己的。”

小扶着墙，过去了。他扶着门框，笑着说：“阿姨，能不能给我吃一？”

一定能够让你重建光明。小尾随着父亲，希望，再希望。心里却越来越急。他要“看”他想“看”该死的睛却怎么也睁不开。其实是睁开的。他的手就开始撕，他要把前的黑暗全撕了。可是，再怎么努力，他的双手也不能撕毁前的黑暗。他就抓住父亲，暴怒了，开始咬。他咬住了父亲的手，不松。这是发生在拉萨的事情。可父亲突然接到了一个天大的喜讯——在南京，他们漫长旅程的起，一位科医生从德国回来了，就在南京市第一人民医院。小知德国，那是一个更加遥远的地方。小的父亲把小抱起来，大声地说：“孩，咱们回南京，这一次一定会好的，我向你保证，会好的！”

既然小不喜开，王大夫在推拿中心就尽可能避免和他说话。不过，回到宿舍，王大夫对小还是保持了足够的礼貌。睡觉之前一般要和小说上几句。话不多，都是短句，有时候只有几个字。也就是三四个回合。每一次都是王大夫首先把话题挑起来。不能小看了这几句话，要想洽上下铺的关系，这些就都是必须的。从年龄上说，王大夫比小大很多，他犯不着的。但是，王大夫持下来了。他这样有他的理由。王大夫是盲人，先天的，小也是盲人，却是后天的。同样是盲人，先天的和后天的有区别，这里的区别也许是天和地地区别。不把这里的区分清楚，你在江湖上肯定就没法混。